今年夏天,作为“世界汉学与中国学国际人才实验班”第一批赴海外交流的本科生,我来到比利时布鲁塞尔,在圣路易斯鲁汶大学开始一年的交换学习。
出发之前,我对这段交换经历的期待,更多源于“走进另一种文化”这件事本身:我希望能够在不同的语言环境、课堂模式和社会氛围中生活一段时间,真正读懂自己过去从书本和课堂上接触过的欧洲社会,而非仅仅以旁观者的身份去认识它。
但真正抵达以后,我才渐渐发现,交换学习带来的改变并不只发生在课堂之内。它更像是将一个人从原本熟悉的生活坐标中暂时转移,让我不得不重新理解学习、文化、语言与日常生活。置身于一个语言、文化与知识背景高度多元的环境中,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学习方式、交流模式乃至看待世界的角度,全都开始变得值得重新审视。也正是这段经历,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作为一名汉学与中国学专业的学生,理解“他者”与重新认识“自我”,从始至终都是同时发生的。
课堂之内:于差异中比较,在比较中理解
其中最直接的变化,来自课堂本身。
对于“世界汉学与中国学国际人才实验班”的学生而言,中外学生同堂学习本就是课程体系中极具特色的组成部分,而在海外大学的课堂中,这种体验更加鲜明。当地学校的许多课程都向参加Erasmus交换项目的学生以及其他校区的学生开放,学生可以结合自己的兴趣和学习计划选择不同领域、不同难度的课程,因此同一间教室里,往往会出现来自不同国家、拥有不同专业背景的学生。
▲课堂上教授进行的学生国籍调查
每个人的母语可能完全不同,对知识的既有理解也各不相同,英语成为课堂中最基本的共同交流媒介。这样的课堂让我更加直观地感受到,所谓“国际化”不只是把不同国籍的学生放在同一所学校里,更重要的是让不同知识背景的人真正进入同一个学习空间,在差异中共同讨论同一个问题。
这种课程设置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汉学与中国学专业本身的开放性。我们的专业涉及历史、语言、文化、思想、社会等多个领域,本身就要求学生不断从不同学科中探寻理解中国的路径。来到海外之后,我有机会接触政治学、欧洲与国际组织、英语国家文明等陌生领域的课程。这些课程为我提供了观察世界的另一套坐标系。
▲校园内自习环境
与实验班强调中外学生共同学习、从比较视角理解中国的课程特色相呼应,海外课堂进一步把这种“比较”放在了更加广阔的国际环境之中,也让我明白,学习中国不能仅从中国自身出发,还要站在中国所处的世界维度去理解它。
在这样的课堂里,我也逐渐注意到中外教学模式之间既有差异,也存在相当明显的共同点。无论身处国内还是海外,大学课堂都需要学生主动阅读、思考和表达,教师也都承担着梳理知识、引导讨论和回应问题的职责;不同之处更多体现在课程选择的自由度、学生构成以及课堂互动的具体方式上。
当课堂成员来自不同国家和专业时,教师面对的就不再是具有相似知识背景的学生,而需要不断照顾不同的理解路径,学生也必须学会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得足够清楚,让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文化和学科背景的人能够理解。
对我而言,这种训练不仅提高了交流的实际能力,也让我开始意识到,学术表达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沟通:我们不仅是在表达一种观点,更是在学习如何把自己的知识、概念和思考方式传递给另一个人。
这样的学习视角与我的专业背景产生了直接联系。
作为汉学与中国学专业的学生,我过去更多是在中国的文化环境中理解中国,而来到欧洲之后,我开始尝试从另一种语言和文化的内部观察中国,再把这份观察带回对中国问题的思考之中。
比如,中国存在丰富的方言和地域文化,但现代普通话作为通用语言媒介,使不同地域的人能够在保留差异的同时建立起共同的交流基础。将这样的经验与欧洲多语言、多文化并存的社会环境对照后,我开始意识到,同一个“语言”问题背后,其实可以连接历史、政治、民族认同与文化交流等多个层面。
文化之间:以观察理解他者,以反思认识自我
这种对文化差异的认识,也在跨文化交流的课堂活动中进一步深化。
迎新期间的一次工作坊,讨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一个人的某种行为,究竟属于普遍现象、文化现象,还是个人选择?老师不断提醒我们注意其中的“陷阱”,因为文化固然能够塑造人的行为,却不能因此成为解释个人行为的唯一答案,这也让我在理解“文化对人的塑造”这一因素时更加审慎。
文化通过语言、家庭、教育和社会生活不断影响一个人的认知方式,但这种塑造并不意味着文化可以完全决定一个人。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往往留存着地域、家庭、时代、教育、媒介和个人经历的痕迹,他既受到文化影响,也会在自己的生活中重新解释文化。
对于跨文化交流而言,如果我们用一个固定的文化标签去解释所有的行为,看似是在理解“他者”,实际上却可能重新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隔阂。
工作坊中有位同学用“沉睡”来形容人离开原有文化环境之后的状态:原来的文化不会因为离开故乡、进入新的社会环境就彻底消失,它只是暂时退到了不那么容易被察觉的位置;当新的生活经验与过去发生碰撞时,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反而会重新浮现。
对我而言,这种感受尤其明显。只有真正站到另一种文化环境中,我才开始意识到,原来许多过去从未需要解释的生活方式,本身就是文化长期塑造的结果。
一个人的语言可能携带着历史的痕迹,一种生活习惯可能与地理环境有关,一座建筑可能保存着数百年的宗教和政治记忆,而一个看似具有文化特征的行为,又可能只是某个个体自己的选择。理解这些具体差异,需要的不只是知识,更需要在陌生环境中始终保持观察、比较和自我反思的能力。
我想,这或许正是这次交换学习对于我的意义所在。它并非简单地把我从一种文化带到另一种文化,而是让我开始站在两种经验之间进行观察:一方面,我需要学习如何理解一个与自己不同的社会,认识语言、历史和文化差异背后的形成原因;另一方面,我也在不断比较之中重新发现自己原本习以为常的文化经验。
▲于圣米歇尔与圣古都勒大教堂前
互鉴之路:于差异处追问,在理解中连接
文化不是用来划分彼此的高墙,而应该成为理解彼此的入口;差异也不是交流的终点,恰恰因为看见差异,我们才有机会进一步追问它为什么产生,以及不同的文化经验能否在相互理解中建立连接。
▲于《伦理与经济》课堂
这一年对我而言不仅是一次学习环境的变化,也是一次重新建立观察坐标的过程。
我希望自己能够把在比利时获得的语言经验、课堂经验和跨文化视角继续带回专业学习之中,在今后的汉学与中国学学习里,不只是从“中国是什么”出发,也能够进一步思考“中国如何被世界理解”,“应该如何在理解世界的同时重新认识中国”。
未来无论继续进行专业学习、学术研究还是走向更广阔的国际交流环境,我都希望保留这种“在差异中比较、在比较中理解”的能力,让海外经历真正成为专业成长的一部分,也让“中外互鉴”不只停留在概念之中,而成为一种具体的学习方式和思考习惯。
作者介绍:
王伯文:北京语言大学“世界汉学与中国学国际人才实验班”25级本科生。